星期天,看楊絳的《走到人生邊上》,想起年少時看過錢鍾書的《寫在人生邊上》,九十多歲老人對人生況味的體會,也許我不能全懂,卻想起年少時唸過的〈一個偏見〉,別有體會。
星期天,才有閑心看點書吧,平常可是連看書也心不閑的;才可以胡言亂語,不用一本正經。錢鍾書說:「偏見可以說是思想的放假。它是沒有思想的人的家常日用,而是有思想的人的星期日娛樂。假如我們不能懷挾偏見,隨時隨地必須得客觀公平、正經嚴肅,那就像造屋只有客廳,沒有臥室,又好比在浴室裡照鏡子還得做出攝影機頭前的姿態。」看了令人莞爾,想來卻又是道理。
不是自詡有思想的人,而是在這個星期天尋點娛樂,便胡思亂想起來。若大部份人共有的想法,還叫「偏」見嗎?那天學生談「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的屈原,說他傻,這是偏執吧。這年代,明明是偏見,卻一眾響應,叫得價天響,也許都無所謂吧,橫豎我們不是真心相信,有人說了、做了,便跟著吧,總不能落伍,眾人都認同的,哪是偏執?堅持原則的,要不是傻瓜,就是「偏見」,或是「過激」,你看,我們眾人都不是這樣想、如此做呀。我們都愛河蟹,在這啖蟹的秋季,我們份外嚮往。
(本文刊於2007年11月5日《教協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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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7, 2003
拒絕受教的孩子,不是存心找碴── 看《從森林小徑到椰林大道》
這是個功利與現實的時代,教育是要追求卓越,培育精英,配合社會未來的發展,幫助香港成為國際大都會,只是教育的目的究竟是甚麼﹖史英的《從森林小徑到椰林大道》(台北,天下,1998)談的「人即目的,不是工具」,也許可以讓我們在講求成本效益潮流裏尋回根本。 所謂「森林小徑」,指的是森林小學,「椰林大道」則是台灣大學,作者史英既是森小成員,也是台大教授,森小乃是根據「人本教育」概念開辦的小學,而作者在台大更開了「人本教育」「教學法」等課程,這書所及的,正是作者對於人本教育的思考與實踐。重視教育的思想和哲學 討論思考方法是這書的重頭戲,當中的確令人有不少啟發,正如作者所說:「教育改革,也許不能只停在政策與制度的層面上,而必須深入到教育的核心,那就是,教育的思想與哲學。」書的副題是「人本教育的思考與實踐」,可見當中不是賣弄漂亮的理念與口號,而是有實踐加以印證,人家也談教改,可是卻與充滿口號的香港教改大異其趣。 作者談及「重視人」的教育精神,指出學習本來就應該是自由的,沒有自由,學習根本不會發生,認為人本教育無須「在形式上」給學生自由,而是透過知識,使人可以有意見、有選擇、保障心智的自由。作者指出強迫學習是走不通的,愛卻使自由有了生命,如果我們真的愛小孩,會設法「宣傳」我們想教給他的知識,會設法探究小孩拒絕學習的原因與背景,及協助其解決,並再三反省改進我們的教學,以此作為吸引孩子學習的手段。書中的〈教字母的方法〉、〈看太陽的方法〉、〈看角度的方法〉等篇章,正是這種理念的實踐。 作者強調「把孩子當作一個人,特別是一個自由的人。」認為要關心孩童原來怎樣想,聽聽他對這個或那個想說些甚麼,指出拒絕接受教誨的孩童,並不是存心找碴,也不是天生愚笨,至於「不專心」、「不用功」、「不努力」等都是「後發」的現象,不是根本的原因,根本的原因是他對許多事情另有想法,堅持自己獨特的思考和認知模式。把學生當作一個人的確是重要的,也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會總在埋怨學生不可教,較能體諒學生可以是另有想法,學生與教師之間便有了空間,教師也更可以改進教學,以吸引學生學習為要務。作者提出了對話式教學,作為吸引學習的手段,使教學跳脫「單向灌輸」模式,把學生的思考與認知也納入教學活動中,以便和教師所教的觀點產生一種互動。重心在於真正的學生參與教學模式。提供閒暇,換來思考 作者認為教育在傳承的時候,同時要啟發對舊事物的新觀點,即對既有的知識有所批判,即有「追根究柢」的精神。他又認為「了解孩子心中的想法固然很重要,但教學主要還是讓孩子了解,了解他心中本來所沒有的,或尚未成形的東西」,更提出對話式教學的兩種方法,一為猜問法,一為修補法。書中指出小班教學對於採用對話式教學是重要的,因為班級人數過多,在實踐中有其困難,以致一堂課「對」不了幾段「話」。可是在外在環境未許可時,可以用分組討論的方式克服困難。 其中發人深省的是,作者提及『「教出會思考的小孩」最重要的一點:請給孩子很多閒暇的時間,因為閒暇可以換來思考。人總要有一些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的機會,才會開始胡思亂想,而胡思亂想,是獨立思考的開始,所以不要給小孩安排太多的班,上太多的課,弄得一點空閒時間也沒有,要給孩子一個愛與尊重的環境,讓孩子有充分的時間遊戲,及在遊戲之外的閒暇,讓其有機會發展思考能力,而這是甚麼思考練習都不能取代的。』這可說是給家長、學校的提醒,也是給政策制定者的忠告,不要使學生疲於奔命,以為這才是有效的教育。
(本文刊於2003年2月17日《教協報》)
(本文刊於2003年2月17日《教協報》)
September 16, 2002
學校是溫室 學生學甚麼?──看尾瀨朗的《家》
邊看着漫畫,邊想起了「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可夠矛盾。 究竟讀書為了甚麼?學校教育又是甚麼?這是這套漫畫帶出的訊息:「我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只會在學校認字、算數、學習歷史上的偉人而已!我們希望能讓他們學習一些與自己切身、息息相關的重要事物。」 尾瀨朗的《家》,說一個無權無勢者面對強而有力的國家機器仍不妥協的故事,背景是反抗興建新東京國際機場的過程,作者透過圖像和文字,帶出當地農民如何反抗被視為建設國家、與時並進的政策的故事。 故事透過廿六年前還是小學生的主人翁哲平,敘述整個抗爭的來龍去脈。當政府一聲令下,要將當地收為興建機場之用後,種種政策紛至沓來,政府不但運用法律作根據,更以利誘威逼作手段,甚至加以分化,利用群眾鬥群鬥,更利用傳媒作為宣傳的武器,粉飾其收地措施如何恰當、抹黑當地農民的抗爭行動、宣傳其政策如何有效,最後更運用武力鎮壓。本來是安份守紀、世代以耕作為生的農民,面對種種壓迫,有人在恐懼中動搖了,卻有人義無反顧,仍本著人性的尊嚴,堅持下去不妥協,拆穿政府的謊言。 「行使暴力的暴民」常常是政府在群眾抗爭中為群眾塑造的形象,故事中政府便把來支援當地運動的大學生描述為暴民,以致當地農民也有這種印象,直至真正的接觸才對那些大學生改觀。其實,真正行使暴力的卻是政府,用種種有形、無形的力量迫使無權無勢者就範、妥協。 土地,農民賴以為生的,也是最關切的。面對失去土地,沒甚學識、只懂做好本份、看天做人的農民,選擇了抗爭,把對不合理事情的抗爭視為孩子應該學習的、與自己切身、息息相關的重要事情,作為農民後代的孩子,生活在那種環境,既能體會成人為何抗爭、也親眼目睹了政府如何不擇手段,紛紛加入了抗爭行列,主人翁以孩子角度看抗爭,面對孤立、壓迫,卻也從中有所體會及成長。令人感慨的,是故事中的教師如何看待抗爭、看待小孩子在這種抗爭運動的感受與行動,本該比小孩子更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更明事理的教師,對於小孩所關切的事不聞不問,他們總掛在嘴巴的是要持中立的態度,以免影響學生,甚至在學生三番兩次要求其表明立場時加以迴避,認為學生只應關心學習。事實上,小孩子關切他們身邊的事物,他們會在意學校會否因著興建被廢,是否吵得連課也不能上,隔音教室的窗戶是否又小又黑、整天都要關窗開燈上課,教師卻只是以「我很了解大家心情,……問題留給大人去傷腦筋好了」。 究竟我們想孩子學甚麼?故事中的農夫、農婦,竟然讓孩子休學、參與抗爭,他們認為自己所能教給孩子的是不要輕易地對國家機器設下的政策妥協,也因而被抹黑成利用孩子的天真無知作武器。 孩子分辨是非、關懷周遭事物的能力是否被小覷了?還是成人要刻意貶抑孩子的能力,以鞏固成人的權力?正如在基準試抗爭中,有人談及不能牽涉學生在內,我們總是要把學校變成一個風雨不侵的溫室,視學生為毫無免疫能力的小花。作為家長的,作為教師的,究竟我們想讓孩子學甚麼?是學會對不合理事情不妥協?還是要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總愛把學校與現實世界割裂,要學生守規矩,視抗爭為洪水猛獸,而非理解規矩是否該守,究竟我們想讓未來的主人翁以甚麼態度面對世界?
(本文刊於2002年9月16日《教協報》)
後記:本文上載時,剛好朋友帶來了尾瀨朗的《藏人》,也不錯哩。2008年7月27日。
(本文刊於2002年9月16日《教協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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